我父亲的第一辆车是辆二手夏利,化油器版本,冬天打火得踩三脚油门。他每天早起十分钟,坐在驾驶座上一边热车一边听收音机里的路况。那车没有助力转向,掉头时他整个人都侧过身去拽方向盘。后座的海绵塌了一块,我坐上去正好陷进那个坑里。后来他换车,把夏利开到报废厂那天,回来路上抽了半包烟。那辆车载过生病的母亲去医院,也载过我满分的试卷。车旧了,记忆没旧。
现在满街跑的车越来越安静。电动机起步时只有轻微的电流声,像地铁进站前风灌进隧道。我坐过朋友的电车,中控大屏能看电影,语音助手会讲笑话。他说这车零百加速四秒多,我坐在副驾上感觉像被弹弓射出去。可下车后我记不住那车的模样,前脸都长得差不多,没有进气格栅,没有排气管。快是快了,少了一点可以摸索的零件。
考驾照那年夏天,教练车是辆老捷达。方向盘沉,离合器高,半联动得抬到某个精确的角度。我熄火四次,教练没骂人,只说听发动机声音。后来我学会了,在坡道上用怠速稳稳停住。拿到驾照那天,我开着父亲的车绕城一圈,四十码的速度,觉得风从窗缝灌进来真好。那本驾照现在夹在遮阳板上,照片里的我头发很短,表情严肃。
去年冬天我帮邻居搭电。他的车停了一周没开,电瓶亏电,遥控钥匙都解不了锁。我把自己车开过去,红夹子接正极,黑夹子接车身搭铁。他坐进驾驶室拧钥匙,起动机咔咔响了两声,发动机着了。他摇下车窗说谢谢,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,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。那辆车他开了八年,漆面有划痕,轮毂盖丢了一个,可每天还在跑。
地铁到站,我下车,把杂志留在座位上。也许下一个坐下的人会翻两页,也许不会。站台上风很大,远处高架桥上有车灯连成线,一辆接一辆滑过去。我看不清那些车的牌子,只知道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,握着方向盘,往某个方向去。有人回家,有人出门,有人只是想在夜里开一会儿。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,剩下的靠猜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