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中心三楼的抽血窗口前,队伍拐了两道弯。我前面站着二十来个人,多数低头看手机,偶尔有人抬头盯着叫号屏。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,混着谁身上淡淡的早餐气息。护士拆针管包装的窸窣声,胶带撕开的脆响,还有血管不好找时那句“握拳,再握紧点”。我数了数前面还剩十三个人,忽然想起去年在敦煌,也是这样排着队,等讲解员带我们进特窟。队伍挪得很慢,可没人着急,因为都知道窟里的壁画不会跑。
那次去敦煌是十月。飞机落地时天还没亮,坐大巴往市区走,路两边是黑沉沉的戈壁。白天进莫高窟,每个洞窟都锁着门,讲解员拎一串钥匙,开一个进去看一个。壁画上的飞天衣带飘了一千年,颜色褪得只剩青灰和赭红。我记得第45窟的塑像,迦叶的脸瘦削,阿难的面容圆润,站在佛的两侧。洞窟里不能拍照,不能久留,可那种暗沉沉的空气一直留在鼻腔里。出来时阳光刺眼,沙山在远处发白。
从敦煌往南,坐火车去张掖看丹霞。车厢里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,带着保温杯和煮鸡蛋。老太太说他们退休后每年走两个省,今年是甘肃和青海。老头掏出地图册,用圆珠笔在上面画路线。窗外是祁连山的雪顶,断断续续地跟着火车走。到张掖是傍晚,打车去景区,赶上了最后一班观光车。山体在落日里红得发暗,一层一层的纹路像切开的千层糕。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,可谁也没往回走。
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,每到一个新地方,先去当地的菜市场转一圈。在昆明篆新市场,我见过一溜排开的菌子摊,见手青、干巴菌、鸡枞,摊主不停用湿布擦菌子上的泥。在潮州,卖牛肉丸的铺子后面就是案板,师傅抡着方铁锤砸肉泥,砰砰砰,节奏像打鼓。在延吉,早市上卖打糕的朝鲜族阿姨一边切糕一边跟旁边摊主聊天,我听不懂,但看她笑也跟着笑。菜市场里没有景点那种表演感,东西是给人吃的,人是来过日子的。
去年冬天去泉州,住在西街附近的民宿。早上出门,巷口面线糊摊已经坐满了人。我要了一碗,加醋肉和卤蛋,汤稠稠的,撒了白胡椒。吃完沿着西街走,开元寺的东西塔在晨雾里露着顶。寺里人不多,鸽子在石板上踱步。有个老人在殿前空地上写地书,大毛笔蘸清水,字迹很快就干了。我站着看他写完一首诗,他抬头冲我笑了笑,又蘸水写下一首。那会儿觉得旅游这事,说到底是去别人的日常里站一会儿。
抽血叫到我的号了。护士绑上压脉带,拍了拍我的胳膊肘内侧,说血管挺明显。针扎进去时我偏过头,看见窗外有棵银杏,叶子黄了一半。血顺着管子流进小瓶,暗红色的。护士说好了,按三分钟。我按着棉签坐到走廊长椅上,忽然想下一个地方该去哪儿。漠河的冬天太冷,徽州的春天人太多。要不就去赣南,看看围屋,吃吃脐橙。等体检报告出来,订张火车票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