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那代人把娱乐当盐。菜里没盐不行,可盐不能当饭吃。厂里周末放电影,天没黑就有人搬凳子占位。他追过隔壁车间的女工,靠的是借她一本《大众电影》,封面是刘晓庆。后来电视进了家,邻居都来看《渴望》,屋里坐不下,有人站门口,有人蹲窗台。再后来,娱乐多了,反而没人挤了。各看各的手机,各笑各的梗。老周学不会那些,他只会下棋,听收音机里的评书。单田芳一开口,他就能看见杨子荣穿林海。
轮到他儿子当爹,娱乐成了背景音。儿媳妇怀孕时天天刷短视频,一个接一个,笑得快,忘得也快。儿子打游戏,戴耳机,喊队友,半夜不睡。老周看不惯,说你们这叫啥娱乐。儿子回一句:你听评书不也一听一晚上。老周想想,也对。娱乐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让人从日子里溜出去一会儿。溜法不同,心思一样。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的是人。评书里有听众,电影院里有邻座,游戏里有队友,可那队友隔着网线,摸不着。
护士终于允许老周进去。他洗手,穿罩衣,走到小床前。孙子睁着眼,不哭。老周伸一根手指,小孩攥住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父亲,那个从没进过电影院的男人,唯一的娱乐是蹲在墙根晒太阳,跟人下土棋。父亲说,看你们玩,我就高兴。老周当时不懂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孙子攥着他的手指,他觉得自己也在娱乐。一种不用笑出声的娱乐。隔壁床的婴儿哭了,护士来哄,哼的是流行歌。老周听出来,是《孤勇者》。他笑了。
回家路上,老周拐进棋牌室。老伙计们正打牌,见他来,喊他替一手。他坐下,摸牌,出牌,听人骂娘,听人吹牛。桌上有人讲了个笑话,不新鲜,可大家还是笑。老周也笑,笑得比平时响。他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放相声的爷爷,不知道那人孙子出院没有。娱乐不是药,治不了病。可娱乐是那层裹婴儿的蓝布,薄薄一层,挡不住风,但能让人觉着暖。老周摸到一张好牌,拍在桌上,喊一声:胡了。
晚上儿子打电话来,说孩子黄疸退了,过两天能回家。老周嗯嗯应着,手里还捏着收音机。评书正说到关键处,他舍不得关。儿子问他在听啥,他说单田芳。儿子说,那有啥好听的。老周说,你懂个屁。挂了电话,他继续听。窗外有小孩在放烟花,咻一声上去,啪一声炸开。老周没抬头。他听着评书里的马蹄声,觉得那烟花也是马蹄声。娱乐到老周这个岁数,就成了这样:你听你的,我看我的,可我们都在同一条走廊里,隔着一层玻璃,等一个孩子回家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