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年轻时在厂里打过中锋。他说那时候下了班，工友们把工作服往地上一铺就是球场，水泥地，摔一跤膝盖能蹭掉一层皮。现在他膝盖不行了，跑不动，可每天这几十下运球从没断过。遮阳伞底下放着一只搪瓷缸，缸子旁边搁着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缝，里头放着八十年代的篮球比赛录像。他不怎么看，听声音就够了。
小区里有个男孩，上小学四年级，每天放学路过修鞋摊都要站一会儿。老周把球扔给他，他就笨手笨脚地拍两下。球总跑，跑到马路牙子上，跑到停着的电动车底下。老周不教他，只说一句：拍球的时候手指头要张开，别用手心。男孩试了几次，球还是跑。老周就笑，露出缺了半颗的牙。
后来男孩的爸爸给他买了个新球，在小区地下车库找了块空地，陪着练。车库里灯光暗，回声大，运球的声音像敲鼓。男孩练了两个月，能连续拍一百下不掉了。他跑到修鞋摊前，在老周的伞底下表演给他看。老周没说话，从三轮车里翻出一双旧球鞋，鞋底快磨平了，递给男孩。男孩穿上大了两号。
老周的遮阳伞夏天挡太阳，秋天挡落叶，冬天收起来靠在墙根。可球一直放在车斗里，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的线。有人劝他换个新的，他说这个顺手。其实那球早就不圆了，拍起来会往一边偏。老周用脚背颠它，颠三下就得弯腰捡一次。他捡球的动作很慢，像在做一个不太标准的深蹲。
男孩上了初中，个子蹿了一截，开始跟同学去学校操场打球。他偶尔还来修鞋摊，但不再拍球了，只是坐在马路牙子上跟老周聊几句。聊的是哪个队赢了，哪个球星又伤了。老周听着，手里锥子扎进鞋底，线拉得嗤嗤响。那把遮阳伞还在，伞面上的篮球印子被太阳晒得发白。男孩走的时候，老周头也不抬地说：明天还来。男孩应一声，跑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