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加油站是另一回事。排队的大多是附近上班的人,加两百块,匆匆走。发动机怠速时车身轻微抖,排气管滴下水来。有人趁加油的空当擦擦挡风玻璃,有人打电话,有人只是盯着跳动的数字发呆。车与人的关系在这里变得很短,几分钟就结束。可就是这几分钟,能看出车的老旧程度、轮胎磨损、保险杠上没修的划痕。一辆车开了十年,加油口周围的漆面会被汽油腐蚀出细纹。这些细纹不吭声,但都在。
我见过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老捷达来加油。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说这车陪他跑过业务,送过孩子上学,现在还在开。他打开油箱盖时动作很慢,像在开一扇旧门。加完油他绕车看了一圈,检查轮胎,又坐回去。发动机打火时声音不脆,但一次就着。他说这车不卖,开到报废为止。那晚的指示灯照着他的车顶,漆面已经没光,但轮廓还清楚。车这东西,用久了就成身体的一部分,不是交通工具那么简单。
凌晨四点,一辆出租车进来加气。司机下来伸懒腰,说刚跑完夜班。他的车后座套着白布座套,地垫上全是脚印。加气时他靠在车门上抽烟,说这车一天跑三百公里,一个月保养一次,轮胎三个月换一对。他说车不怕开,怕停。停久了电瓶亏电,机油沉底,刹车盘生锈。车是拿来用的,用着才不出毛病。这话我听过很多次,开车的都这么说。指示灯下他的车顶灯还亮着,空车两个字泛黄。
天快亮时来了一辆新车,临时牌照还没摘。司机是个年轻人,加完油问我要不要加燃油宝。我说不用。他有点不好意思,说刚提的车,总想加点什么。他围着车转,看机油尺,看冷却液,看轮胎气压。新车在灯下反光,漆面能照出人影。他坐进去又出来,说座椅还没调好。那种新鲜劲我见过很多次,过半年就没了。车从宝贝变成工具,从工具变成累赘,最后卖掉或开到不能开。这个过程每辆车都差不多。
指示灯在五点半熄灭,天亮了。白班的人来接班,我把账对好,走出站外。国道上车多起来,轿车、面包车、货车,都朝各自的方向开。有的车干净,有的车脏,有的车新,有的车旧。它们经过加油站,有的进,有的不进。那盏灯白天不亮,晚上才亮,照着来来往往的车。车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四个轮子加一个壳,可里面装的东西太多。装人,装货,装时间,装日子。灯灭之后,站还在,车还在,路也还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