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绳是父亲年轻时在厂里比赛用的,后来收进柜子,每年冬天才拿出来。他跳的时候不数数,只看阳台外的天色。从灰蓝跳到暗青,大约二十分钟。中间歇两次,喝一口温茶。我试过跟着跳,绳子总抽到小腿,便放弃了。他从不劝我,只说脚踝要放松,手腕转,别用胳膊抡。这些要领我记不住,但他每次跳完,额角总有细汗,脸也红润些。
其实体育这件事,最早大概就是从这样笨拙的重复里来的。没有场地,没有对手,甚至没有规则,只是一个人和自己身体较劲。父亲跳完绳,会把绳子挂在门后,再去厨房灌香肠。肉馅填进肠衣,一截一截扎紧,像某种安静的计数。他说以前厂里运动会,他跑八百米,最后一百米腿像灌了铅,还是跑完了。现在跳绳,也是跑完的意思。
我后来去操场跑步,才明白那种“跑完”的滋味。塑胶跑道软,鞋底弹起来,呼吸有节奏。但跑久了,脑子会空,只剩脚掌落地的声音。旁边有人踢球,有人压腿,有人坐在看台上喝水。大家各做各的,谁也不看谁。最后几圈,腿沉下去,心里却亮堂。这种亮堂说不出道理,只是跑完就想笑,想喝水,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。
父亲不跑步,膝盖不行。他改成每天早晨在阳台上做操,扩胸,弯腰,踢腿,动作慢得像在水里。香肠挂在头顶,一天比一天干。他说体育就是别让身子锈住。这话他讲过很多遍,每次讲完就去做操。我见过他弯腰时手够不到脚面,就停在那里,呼吸几次,再够。不勉强,也不放弃。阳台外有鸟落在晾衣杆上,歪头看他,又飞走。
如今我也在阳台跳绳。绳子是塑料的,轻,打地声脆。楼下的人抬头看,又低下头走路。跳完一百下,我停下来,看那些香肠。它们已经硬了,颜色变深,像一排安静的省略号。风从楼间穿过,吹动绳子末端的塑料头。我忽然觉得,体育大概就是这样,一个人,一根绳,一段冷天,把身体里多余的东西一点点跳出去,剩下的,刚好够过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