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太阳把长椅晒得发烫,清洁工老周把扫帚靠在椅背上,坐下来打开饭盒。他面前是一条窄路,路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旧轿车。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,右前轮的轮毂盖早就没了,露出黑乎乎的铁圈。老周每天在这片公园打扫,那辆车也几乎每天都停在那儿。车主是个年轻人,在附近写字楼上班,中午会过来坐一会儿,有时抽烟,有时只是靠着车门打电话。老周吃着米饭和炒青菜,偶尔抬头看那辆车一眼。车没什么特别的,但在这个固定的时间和地点出现,就成了他午饭的一部分。
老周对汽车没什么兴趣,但他认得很多车标。扫地的这些年,他见过各种车停进公园门口那几个车位。奔驰的标是三叉星,宝马的标是蓝白圆圈,奥迪是四个环。他分不清具体型号,只知道有些车停得规规矩矩,有些车一车占两位。那辆银灰色旧车总是停在最靠里的位置,车头朝外,像随时准备开走。有一次他看见年轻人从后备箱里搬出一箱矿泉水,搬到旁边的长椅上分给几个遛弯的老人。老周没过去拿,但他记住了那辆车的后备箱盖弹起来时发出的那声闷响。
汽车对老周来说曾经是稀罕东西。他年轻时候在老家,整个村子只有一台拖拉机,后来有了第一辆面包车,是跑运输的。那时候谁家要是买了小轿车,全村人都要去看。现在不一样了,路边停满了车,连他扫地的这条公园小路,早晚高峰也堵得走不动。他见过一辆车在路边停了三个月没动过,轮胎都瘪了,最后被拖走。也见过刚买的新车,红绸子还系在后视镜上,第二天就蹭掉了一块漆。车越来越多,路越来越挤,老周觉得扫街的活儿都比以前重了,因为车底下总藏着烟头和纸屑。
那辆银灰色旧车的年轻人今天出来得比平时晚。他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,没发动。老周看见他趴在方向盘上,肩膀微微起伏。过了一会儿,年轻人下车,锁门,往公园里走。经过老周身边时点了点头,老周也点了点头。年轻人走到湖边站着,背对着那辆车。老周低头继续吃饭,饭盒里还剩几口。他想,车这东西,有时候是腿,有时候是壳,有时候就是个能锁起来的空盒子。年轻人站了十来分钟,又走回来,开车门,发动,慢慢倒出车位,汇进了路上的车流里。
老周想起自己唯一一次坐小轿车,是儿子结婚那天。儿子在城里打工,攒了几年钱买了辆二手捷达,开回老家办喜事。车不新,但洗得干净,车门上还贴了喜字。老周坐在副驾驶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儿子说爸你把安全带系上。那一路他都没说话,只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。后来儿子换了车,捷达卖掉了,老周再没坐过小轿车。他现在每天扫地,看别人的车来来去去,觉得车和车也没什么不同,都是四个轮子一个壳,区别在于里面坐着的人要去哪儿。
饭盒空了,老周把盖子扣好,站起来拿起扫帚。那辆银灰色旧车刚才停过的地方空出来了,地上有一小片油渍,还有两个烟头。他把烟头扫进簸箕,又用扫帚尖蹭了蹭油渍,蹭不掉,就算了。阳光斜了一点,长椅的影子拉长了。老周推着垃圾车往公园深处走,路上经过一排停着的车,白的黑的红的,他都没再看。他只知道下午还得扫两趟,而那个年轻人明天中午大概还会把车停回老地方,如果那辆车还能发动的话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