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早上七点,我把车从小区地库开出来,平时要排队的出口空荡荡的。闸机抬杆的声音显得特别响。拐上主路,往常这个点已经堵到第三个红绿灯,今天一路绿灯开过去。路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,卷帘门上贴着红纸,只有几家早餐店还冒着白汽。城市像被抽走了一部分人,留下的空隙全给了还在路上跑的车。我忽然觉得,平时被车流掩盖的那些东西,这会儿才露出来。
平时开车是打仗。你要防着旁边的车突然变道,要盯着前车的刹车灯,要算着黄灯还剩几秒。车子一辆挨着一辆,像罐头里的沙丁鱼,谁也别想动。可这天早上,前面那辆白色卡罗拉开得不紧不慢,我也没按喇叭。车窗摇下来,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。发动机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,很低,很稳。我头一回觉得,原来开车可以只是开车。没有要抢的道,没有要超的车,方向盘握在手里,路就是路。
路过一个平时要等三个灯的路口,今天只等了一个。旁边停着一辆老款捷达,司机把胳膊搭在窗框上,手指夹着烟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看前面的路。那辆车很旧了,车漆发乌,轮毂上沾着泥。可它稳稳地停在那里,怠速的声音有点抖,但没熄火。我想起我爸以前也开过一辆捷达,手动挡,离合特别沉。他总说车就是工具,能把你从A点送到B点就行。那时候我不信,觉得车是脸面。现在看着这辆老捷达,我有点信了。
再往前开,上了高架。高架上更空,一眼能望到尽头。平时密密麻麻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,今天只有零星几辆。我把车速提到八十,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,呼呼地响。轮胎碾过接缝,车身轻轻弹了一下。我突然想起去年国庆堵在这条高架上,两个小时没挪动,旁边一辆电动车都比我快。那时候我恨不得把车扔了走路。可现在,同样是这条路,同样是这辆车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车没变,路没变,变的是路上有多少车。
下高架的时候,看见一辆拖车停在匝道边上,拖车上载着一辆撞了前脸的车。保险杠耷拉着,大灯碎了一个。拖车司机站在旁边打电话,语气很平常。那辆事故车看起来不新了,车门上还有一道旧划痕。春节前赶路的人多,这种事不稀奇。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,又踩下油门走了。车子重新加速,转速表指针跳了一下,升挡,再跳一下。这套动作我做过几千遍了,今天却觉得每个动作都清清楚楚。
到了公司楼下,停车场空了一大半。我把车倒进平时要抢的那个车位,熄火。发动机停了,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我坐着没动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。仪表盘暗下去之前,里程表跳了一下。这辆车跟我四年了,跑了六万多公里。平时我很少看它,只把它当成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中间那段。可这会儿我忽然想,这六万公里,有多少是堵在路上,有多少是真正在跑。外面有风吹过来,车里的挂件晃了晃。我拔了钥匙,开门下车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