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那天,我路过一所小学。铁门锁着,里面的操场空荡荡的。透过栅栏能看见教学楼走廊上贴的剪纸,红的黄的,被风吹起一角。平时挤满家长的那条巷子,现在只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。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跟着大人往车站走,箱子轮子在地上咔咔响。教室窗户关得严实,有几扇没关,能看见里面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黑板上还留着上周的值日生名字。这座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空掉一半,学校是最先安静下来的地方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想起自己小时候,放假前最后一天,老师会把寒假作业发下来,薄薄一本,封面印着生肖图案。那时候觉得两个月很长,长到可以忘掉教室里的粉笔味。现在才明白,学校空下来的样子,反而比满的时候更让人看清它是什么。一个地方的价值,有时候在它不被使用的时候才显出来。那些空桌椅在等什么呢,等正月十五以后,孩子们从各地回来,重新把书包塞进抽屉。
教育这件事,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样的循环里。开学,放假,再开学。城市空了一半,学校空了全部,然后一点一点填回来。我认识一个在县城教书的老师,她说每年寒假前最后一堂课,她都不讲课本。让学生说说这学期最难忘的事。有个男孩说,是某天下午下雨,老师没来,全班在教室里听雨声。她听了没说话,后来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教育里有很多东西没法写进教案,也没法考核。
那些跟着父母回老家的孩子,在火车上或者长途汽车上,大概不会想教室的事。他们想的是爷爷奶奶家的狗,想的是鞭炮和压岁钱。但教室还在那儿,黑板上的字还没擦,窗台上的绿萝有人浇过。这种稳定感对小孩来说很重要。不管外面怎么变,开学那天,座位还是那个座位,同桌还是那个同桌。教育的一部分作用,就是提供这种重复。重复里才有安全感,有安全感才能长出别的东西。
我见过一个代课老师,寒假不回家,留在学校里修桌椅。他说反正回去也没事,不如把松了的螺丝紧一紧。他修桌椅的时候,整个教学楼就他一个人。锤子敲下去,声音在走廊里传很远。他跟我说,这些桌子每年都要修,有的桌面被刻了字,有的椅子腿歪了。修好了,下学期接着用。教育就是这样,很多东西是旧的,但用的人一批一批换。
正月十六早上,我又路过那所小学。门开了,家长站在巷子两边,孩子往里走。有个男孩跑得急,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。教室窗户全开了,能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。空了一半的城市慢慢满回来,学校是最先满的地方。那些修过的桌椅又坐上了人,黑板擦干净了,值日生名字换成了新的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