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滴雨从镜片边缘滚下去,正好落在折痕处,把一座山的名字洇开了。我把老花镜摘下来擦,手指碰到镜架时才发现它已经松了,大概是路上颠的。出门前女儿帮我把眼镜腿拧紧过,她说一个人跑那么远,东西坏了没人帮你。我当时没接话,把地图塞进背包侧袋就出了门。现在站在这个南方小城的公交站台里,雨斜着飘进来,地图上那团墨迹慢慢变成一朵灰云。旁边等车的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这个山啊,你坐三路到底再走二十分钟。她的口音很重,我听了两遍才明白。车来了,我跟着她上去,投币时硬币掉在地上滚到后门,一个学生捡起来递给我。这些小事堆在一起,比风景记得更牢。
旅行团的大巴总是停在有厕所和购物点的地方。我参加过两次,后来就不跟了。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大家快走快走,二十分钟拍照时间,上车后有人抱怨刚才那个庙没进去看。我坐窗边,看外面田里有人在插秧,腰弯得很低,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萍。那种安静跟车里的吵闹隔得很远。后来我自己坐长途汽车,司机在路边小馆子停车吃饭,我也跟着下去,点一碗面,辣得直吸气。同桌的当地人问我从哪里来,我说了城市名字,他哦一声,说那里有亲戚,很多年没走动了。面吃完,他帮我付了钱,说出门在外不用客气。我推辞不过,就把包里一个橘子给了他。
住的地方我喜欢挑老城区的小旅馆,房间小,窗户对着巷子。早上会被楼下卖豆浆的吆喝声叫醒,那声音拖得很长,像在唱什么调子。我下楼去买,摊主用塑料袋套着碗,递过来时问我要不要加糖。我说少一点。她就用勺子尖挑了一点点白糖,说老年人少吃甜。我端着碗站在巷口喝,看有人骑自行车过去,车筐里放着一把青菜。这种日常跟我在家时差不多,但换了个地方,做起来就多了点意思。有天傍晚我走错路,绕进一片居民区,看见两个老头在路灯下下棋,旁边蹲着一只黄猫。我站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抬头问我,你会下吗。我说会一点。他就让出位置,我坐下来下了一盘,输了。他们哈哈笑,说再来再来。
去景点这件事我越来越随便。有时候到了门口,看见排队的人拐了几个弯,就不想进去了。转身往旁边的小路走,反而能看见一些没名字的东西。有一次在湖边,我沿着堤坝一直走,走到没有栏杆的地方,水草长得比人高。有个女人在钓鱼,旁边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桶,里面只有一条小鲫鱼。我问她钓多久了,她说一上午。我说值吗。她看也没看我,说值不值看你怎么想,我在这里坐一上午,比在家里看电视强。我站了一会儿,看见浮子动了一下,她一提竿,空的。她也不恼,重新挂上饵,甩出去。我走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坐着,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水面上晃。
回程的火车上,我把地图拿出来重新折好。那团灰云的印子还在,山名已经看不清了。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,抱着一个纸箱子,箱子里有鸡叫声。他不好意思地笑笑,说带给城里朋友的。我问他去过哪些地方,他说没怎么玩过,都是路过。我说路过也算。他想了想,说有一次在甘肃,半夜下车抽烟,看见满天的星星,比任何照片都亮。他说完就靠着窗户睡着了,鸡在箱子里咕咕叫。我把老花镜戴上,看窗外田野往后退,电线杆一根一根闪过去。到站时他帮我拿行李,说大爷你一个人出来啊。我说是啊。他说挺好的。我出了站,女儿在出口等我,接过包说瘦了。我说没有,就是走得多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