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车场里停着各种车子。最扎眼的是辆墨绿色越野车,轮胎花纹深得能卡住石子。旁边那辆白色两厢车的后保险杠用胶带缠了两道,像刚包扎完的伤口。清洁工认得这些车的主人,开越野的常带狗来草坪,开两厢的是个年轻母亲,后座永远塞着折叠童车和超市塑料袋。车子停在这里的时间比主人还长,灰尘在车窗上画出各种形状。他有时觉得,看车比看人准。
他年轻时在县城修过三年车。化油器、火花塞、离合器片,闭着眼都能摸出型号。那时候满街跑的是方头方脑的桑塔纳和冒着蓝烟的拖拉机。有次给一辆拉煤的卡车换钢板,千斤顶突然打滑,车桥砸下来离他脚背只差两指宽。后来他改行扫马路,再没碰过扳手。但耳朵还是灵的,听发动机声音就能猜出毛病。刚才那辆面包车倒车时排气管有杂音,大概是消音器锈穿了。
饭盒见底,他用筷子刮起最后一层油花。停车场又进来一辆车,黑色轿车,车身锃亮得能映出梧桐树影。车门打开,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,皮鞋踩在落叶上咔嚓响。清洁工注意到轿车轮毂上沾了泥浆,干成浅褐色斑点。这让他想起自己那辆摩托的轮圈,去年雨季跑土路,泥巴糊得刹车都捏不住。他忽然觉得所有车子最后都要沾上泥的,不管多贵。
收拾饭盒时他看见越野车主人回来了,牵着两条金毛。狗绕着车轮嗅了一圈,抬腿在轮胎上撒尿。主人拽着狗绳往草坪走,没回头。清洁工站起来把饭盒塞进布袋,又弯腰捡起长椅下的烟头。他扫过无数停车场,知道每辆车底下都藏着东西,有的是一滩油渍,有的是张超市小票,有的只是几片枯叶。车子停着的时候比跑着的时候更真实。
他把扫帚从树后拿出来,开始扫步道上的梧桐絮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,西装男人站在车边打电话,手在空中比划。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时听见他说“发动机异响”。他没停步,心想这车该去修理厂了。阳光斜过车顶,把车身照成暖橘色,像他当年在修车铺里见过的许多车子一样。扫到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男人已经坐进驾驶室,车子发动了,排气管喷出一小股白烟,慢慢汇入车流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