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捷达是父亲在两千零三年买的，银灰色，手动挡，空调制冷慢得能让人出一身汗。他每天开着它往返于城郊的建材市场，后座放倒后能塞下三米长的PVC管。我上初中时最怕下雨天坐他的车，雨刮器刮不干净玻璃，他得伸左手拿抹布擦。可就是这辆车，在台风天里载着我们全家从低洼的老房子转移到学校体育馆。后备箱里除了矿泉水，还有手电筒、饼干和一床旧棉被。
后来我考了驾照，开的第一辆车也是二手捷达，比父亲那辆还老两年。方向盘沉得像灌了铅，挂挡时得用点巧劲。我开着它去面试，去搬家，去机场接凌晨落地的朋友。有一回在高速上爆了胎，我蹲在应急车道换备胎，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换完站起来，看见旁边车道有辆崭新的SUV飞驰而过，溅起的水雾在路灯下亮了一瞬。那一刻我没觉得自己的车寒酸，只觉得它像一双穿旧的鞋，哪儿都合脚。
现在的车越造越聪明，屏幕比家里的电视还大，能自动跟车，能自己找车位。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去年试驾过一辆电动车，加速快得让人发晕，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销售在旁边讲续航和算力，我却在想父亲那辆捷达的发动机声，那种粗糙的、有节奏的抖动，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有些东西被取代了，就再也找不回来。比如手摇车窗的吱呀声，比如化油器车特有的汽油味。
小区地下车库里停着各式各样的车，有人的车一周只开一次，车衣上落满灰。有人的车每天擦得锃亮，轮毂上连泥点都找不着。我的邻居老周，退休后买了辆越野车，说要带老伴走遍全国。结果两年过去，最远只开到过崇明岛。他倒不难过，每天傍晚把车从地库开出来，在小区里绕两圈，再倒回原位。他说车得动，不动就容易坏。这话听着像在说车，又像在说别的什么。
台风警报解除那天，我去超市补货。矿泉水重新摆满了货架，整整齐齐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拿了两瓶放进后备箱，旁边还躺着上次忘拿出来的半瓶。瓶身被晒得温热，标签翘起一个角。我拧开喝了一口，水有点塑料味。然后我坐进驾驶座，打着火，空调出风口吹出带着灰尘味的风。仪表盘上亮着一个黄灯，该去修了。但我没动，就坐在那儿听着发动机怠速的声音，等水温慢慢升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