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去徽州,本意是让她散心。父亲走后,她总在家里坐着,哪儿也不想去。我订了间老宅改的客栈,推开窗就是一座明代石桥。头两天她没什么话,只是坐在窗前看人洗衣服。棒槌敲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的,她说这声音比安眠药管用。
第三天早上,她忽然说要出去走走。我们沿着河往下游走,路过一家卖毛豆腐的小摊,她坐下来要了一碟。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两人聊起来,说的是各自家里的事。我在旁边听着,觉得旅游这件事,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说家里的事。
后来我们去了趟呈坎。村子很大,巷子窄,母亲走得不快,偶尔停下来摸墙上的青苔。她说这墙比她年纪还大,人走了,墙还在。我没接话。走到一个拐角,她忽然说,你爸以前说想来皖南看看,一直没来成。我说,那这次就当替他看了。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从皖南回来之后,母亲变了一些。她开始愿意出门了,去公园,去菜市场,偶尔还跟邻居去郊区泡温泉。我问她怎么想开了,她说,在呈坎那天,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,旁边放着一篮子菜,忽然觉得人活着还是得动一动。这话她以前不会说。
现在她又闭上眼了。电钻声还在继续。我起身去关窗,回头看见她嘴角微微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凑近一听,她在数数。她说,一、二、三,棒槌敲三下,衣服翻个面。那是徽州河边洗衣妇的节奏。我站在窗前,忽然想,旅游到底给了人什么。大概就是,当眼前的日子变得难以忍受时,脑子里还能翻出另一段声音,另一条河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