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捷达是九八年买的,方头方脑,车漆是某种说不上来的蓝。父亲每周擦一次,用一块旧秋衣剪的抹布。他擦车的时候不许我碰,说小孩手上有油。我就蹲在旁边看,看他把引擎盖掀开,拿一根铁棍支住,然后拿另一块干布去擦里面的灰。发动机舱里全是黑乎乎的管子和线束,他认识每一根。有一次他指着分电器说,这东西要是进了水,车就趴窝。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趴窝,只觉得那个词听起来很重,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。
后来我考了驾照,开的是驾校的皮卡。方向盘没有助力,掉头的时候得整个人站起来抡。教练坐在副驾,脚底下有个副刹车,他总是一边踩一边骂。那辆车里永远有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座套是化纤的,夏天粘大腿。倒库的时候我总看不对后视镜,教练就拿手拍仪表台,拍得塑料壳子嗡嗡响。他说你看什么看,看杆。我到现在倒车都不太会看影像,习惯扭头往后窗瞧,虽然现在开的车已经有倒车雷达了。
去年冬天我回老家,父亲的捷达还停在楼下。车身上落了一层薄雪,雨刷器下面夹着一张超市广告。他早就不开了,说腿没劲,踩不动离合。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座椅塌下去一块,方向盘磨得发亮。钥匙拧到通电挡,仪表盘亮起暗黄色的光,油表指针还停在四分之一的位置。我忽然想起来,这辆车从来没有把我扔在路上过。一次都没有。哪怕是在高速上爆了胎,它也是稳稳当当地滑到应急车道才停下。
我自己的车是一辆两厢的日本车,省油,好停车,但开起来没什么意思。油门踩下去,CVT变速箱先愣一下,然后才慢悠悠地把转速拉上去。有时候我在环路上并线,打了灯,后车不让,我就得等。等的时候我会想起那辆捷达,想起父亲在红灯变绿的一瞬间抬离合给油,车会往前蹿一下。那个蹿的动作很干脆,像一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。现在的车不这样了,现在的车什么都替你算好了,连刹车都是先轻后重。
行李转盘又转了一圈,一个纸箱子歪歪斜斜地滚出来,胶带缠得乱七八糟。旁边一个小孩指着喊,妈妈那是我们的。女人跑过去把箱子抱下来,箱子底已经有点软了。我拎起自己的包往外走,停车场在负一层,空气里有汽油和橡胶的味道。我按了一下钥匙,远处一辆车的转向灯闪了两下。那灯闪得很短,很轻,像一个人在人群里朝你抬了一下下巴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