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页纸被无数双手翻过,边角起了毛,油渍和汗渍混在一起。上面印的是一张五十年代的汽车广告,画着一辆流线型轿车停在麦田边,文案写着“带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”。我蹲在摊前看了很久,想的却是同一句话放在今天,恐怕没人敢这么写。
汽车最早被造出来的时候,人们管它叫“不用马拉的车”。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一种笨拙的诚实。不用马,不用喂草料,不用半夜起来看它有没有生病。它只是一个铁盒子加上四个轮子,靠烧油推着自己往前滚。可是这个铁盒子一旦跑起来,事情就变了。路要重新修,远的变近了,人的活动范围被硬生生拉大了一圈。
后来汽车越造越多,城市开始围着它长。马路变宽,立交桥叠起来,加油站和停车场像蘑菇一样冒出来。人们搬去郊区住,因为开车上班变得可行。商店开到城外,因为开车去购物变得方便。汽车没有改变一个城市的面貌,它改变了城市本身。你站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条主干道上,看到的都是汽车留下的痕迹。
开车的人都知道,车开久了,车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。方向盘转多少,车轮跟着转多少,不需要想,手自己就知道。油门踩多深,前面有没有空间超车,眼睛一扫就判断出来。这种熟悉感让人上瘾。有人宁愿绕远路也不愿坐地铁,不是地铁不好,是那种自己掌控方向的感觉丢不掉。车门一关,世界被隔在外面,里面只剩你和你要去的地方。
但汽车也带来麻烦。堵车的时候,整条路像一条生锈的传送带,一动不动。你坐在车里,看着油表慢慢往下掉,时间也跟着掉。停车位永远不够,油价涨多跌少,修车师傅说这个零件要换那个也要换,你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。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,尾气、噪音、被占掉的人行道。汽车给了你腿,也拿走了你一些别的。
那页广告纸最后被我买下来了,花了五块钱。摊主说这东西现在没人要,也就是我看着新鲜。我把它夹进一本书里,偶尔翻到,就想起广告上那辆停在麦田边的车。那个画面里没有堵车,没有红灯,没有停车费。车就是车,路就是路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也许每一代人对汽车的想象都差不多,只是后来路变了,车也变了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