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对城市里的人来说,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东西:你未必天天开它,但它总在附近响着。我考驾照那年,教练说方向盘要握九点和三点位置,可我总习惯单手搭在十二点。后来开自己的车,发现这些细节根本没人管你。真正要紧的是知道刹车踩多深能停住,变道时后视镜里那辆车离你多远算安全。这些判断没有标准答案,全靠一次一次在路上磨出来。车是铁皮和塑料拼的,可开久了,它开始记住你的习惯。
有一回下大雨,我开车从城西回出租屋,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。前面一辆面包车尾灯模糊成两个红团,我跟着它走了十几公里,它变道我也变道,它减速我也减速。后来它拐进一个加油站,我只好自己认路。那一刻觉得路上的车像一串珠子,平时各走各的,遇到坏天气就自动串在一起。等天晴了,珠子又散开,谁也不认识谁。车给的安全感很具体,就是四个轮子底下那层薄薄的橡胶,和刹车片摩擦刹车盘时那点声音。
楼下那辆白色两厢车的主人是个送外卖的小伙,有次电梯里碰见,他正拎着头盔,说一天跑两百多公里,车是租来的,每月租金三千。我问他为什么不买一辆,他说买不起,也不划算,租的车坏了直接换,不用自己修。他说这话时电梯到了七楼,他走出去,头盔在手里晃了晃。我想起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车,仪表盘上亮过三次故障灯,每次都是氧传感器,换一个要四百多。车和人一样,到了某个年纪,小毛病就开始往外冒。
周末我偶尔会开车去城外,也不去什么景点,就是沿着国道开,看到岔路就拐进去。有次拐到一条河边,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两边是芦苇。我把车停在一棵柳树下,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听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嗒声。那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敲小石子。后来我下车,发现右后轮扎了颗螺丝钉,气已经漏了一半。我蹲在那换备胎,手上全是黑油。旁边有个钓鱼的老头看了半天,说你这备胎也是非全尺寸的,跑不快。我说知道,能撑到修理店就行。
那盆薄荷后来长得太疯,我剪了几枝插在水里,居然生了根。我把其中一枝种在一个旧机油桶剪成的花盆里,放在阳台角落。机油桶是上次保养剩下的,桶壁上还粘着几滴黑乎乎的油。薄荷在里头长得挺好,叶子比原来那盆还绿。有时候夜里听见楼下汽车发动,我就看一眼那盆薄荷。车要烧油才能走,薄荷只要水和土。可它们都在这个出租屋附近待着,一个在楼下,一个在阳台,谁也没碍着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