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下午,我路过小区旁边的社区篮球场。四个篮架底下只站了三个人,其中一个还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的是抢票的事。另外两个各自投着球,谁也不看谁。球场边上的长椅空着,平时总坐在那里看人下棋的老头一个都不在。整个场地安静得能听见球弹在水泥地上那一声闷响,然后滚到角落里去。马路对面那排小饭馆全关了门,卷帘门上贴着红纸,写着初八营业。这一片平时最热闹的地方,忽然就空出来了。我站在铁网外面看了一会儿,觉得脚下这块地好像比平时大了不少。
那个打电话的人终于挂了,把手机塞进口袋,朝另外两个喊了一声。三个人凑到一起,开始打半场。没有裁判,没有计分牌,谁犯规了自己举手。球鞋蹭地的声音很干,不像夏天那样带着汗水的黏滞。他们打得很随意,投丢了的球滚得老远,也没人急着去捡。我认得其中一个穿灰色卫衣的,以前周末早上常在这里打全场,那时候场边还坐着等上场的人,输一局就得下来。今天他们不用等,整个下午都是他们的。打到快五点,天暗下来,球框的轮廓有些模糊了,他们才停下来,各自拿起外套走了。
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场春节前的野球赛。也是这样的冬天,在老家县城的一个水泥场上,十几个人分成三队,输了下场。那天风大,投篮要调高弧度才不会被吹偏。有个矮个子后卫每次突破都摔在地上,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打。场边围了二十来个人,有人嗑瓜子,有人抱着孩子。那时候没有手机直播,也没人录像,打完了就散了,谁赢谁输第二天就忘了。但那种在冷风里跑出一身汗的感觉,过了很多年还记得。体育这东西,有时候就是给普通人一个理由,在没什么事的下午凑到一起,出一身汗,然后各自回家。
空下来的城市里,体育并没有真的消失。它只是从大场地缩到了小地方。有人在客厅铺了瑜伽垫,跟着手机里的视频做拉伸。有人在小区地下车库的过道里跳绳,绳子甩起来碰到天花板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还有人在阳台上对着墙壁打乒乓球,球撞墙弹回来,再打过去,一个人就能玩很久。这些事都没什么观众,也不需要场地审批,更不用凑齐人数。一个人想动的时候,哪里都能变成场地。春节前的忙乱和空荡,反倒给这些零散的锻炼腾出了缝隙。
我认识一个跑外卖的小哥,腊月廿九那天还在接单。他说早上六点出门,跑到十点,单子少了一半,他就把车停在河边,沿着步道跑五公里。河边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老头在甩鞭子,鞭子抽在地上啪啪响。他跑完回到车上,喝了口水,接着接单。他说平时跑单就是跑,但那五公里不一样,那五公里是给自己跑的。我不太懂跑步,但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。身体动起来的时候,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事会暂时退到后面去,等停下来再想,好像也没那么急了。
除夕那天下午,我又路过那个篮球场。篮架底下站着两个人,一个在投篮,另一个坐在球上玩手机。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,滚到三分线外,玩手机的人抬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投篮的人自己跑过去捡球,运回篮下,再投。他投了大概十几次,只进了一个。但他一直投,直到天色暗得看不清篮筐。我走开的时候,听见球又砸在篮筐上,弹了两下,然后滚远了。这种声音在空荡荡的场地上传得很清楚,像什么东西在敲地面。







